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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剧名家谈 I 卓福生先生自述:我的艺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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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福生,生于1911年,江西玉山人,赣剧著 名小生。1922年从艺,师承荣金等,历任广信班、香玉云班学员,江西戏院演员,江西省实验剧团、江西省赣剧团、江西古典实验剧团演员。

原江西文艺学校赣剧科副主任,江西省五届政协委员、南昌市人大代表、江西戏剧家协会理事、江西省文联委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饰有赣剧传统戏《白蛇传》《拾芦柴》《辕门射戟》《白门楼》《黄鹤楼》《穆柯寨》《桂枝写状》《陈姑赶船》《僧尼会》等主要角色和其他角色。《断桥会》(饰许仙)获中南地区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优秀剧目奖。

我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人们常说,人到老年喜欢回忆往事,的确是这样。虽然我每天都要侍弄花草,喂喂鸽子,去公园散散步,但几十年走过的生活道路,总在脑海里闪现。我是个赣剧演员,回忆多的是我几十年的艺术生涯。

我家世世代代都是种田的。父母亲生有六个儿女,我排行老五,多口之家全靠父亲一人养活,生活非常困难。六岁时,父亲病故,那年我就开始给人放牛。九岁,母亲让我跟一个亲戚到浙江龙游去学做纸,一年后,嫌我人小没力气,第二年就不肯带我去了,母亲又托人帮忙,送我去学做裁缝,那时的裁缝是上 户做工的,收工后,师父可以在东家家里过夜,我就得一个人摸夜路回家住,母亲不忍心让我吃这个苦,因此裁缝又没学成。十二岁那年,我的大哥回家来了(大哥是我还没有出世的时候,就跟木偶戏班子学戏去了,先学木偶戏,后唱广信班了,那时他已经唱“驮梁旦”了),看到家里这样艰难,就让我跟他去走班子,母亲虽不愿意,可是别无他路可走,好在是自己的亲哥哥带着,总比交给别人好。就这样,十二岁那年,我走上了吃戏饭的道路。

旧社会称演戏的团体为“班子”,我学戏的是“乱弹班”,也叫“广信班”。主要腔调有西皮、二黄、凡字、秦腔、浙调、浦江、上江、老拨子、梆子腔、文南词和昆腔。那时的“乱弹班"流行在上饶、广丰、玉山、铅山一带,也去浙江的金华、兰溪,福建的浦城等地演出。我家乡玉山那时有好几个“乱弹班",戏班子都是私人组织的,搭班子的人按年定包银,搭班的时间至少一年,包银分上半年、下半年两次付给,而搭班子的学徒就只赚饭吃,没有工钱,那一年大哥带我搭的是“香玉云班",班主是陈犹红同志的父亲陈云树,我大哥在班上唱“驮梁旦。”赣剧行当分“九角头”,旦行就是驮梁旦、正旦、老旦,生行就是正生、小生、老生,花行就是大花、二花、三花(即丑角),不分文、武。顶了名份(行当)的人,凡是这个名份下的角色都归你演,包括许多“代角(象《黄鹤楼》这个戏,小生要演周瑜,赵云就旦行代),所以那时一个班子也就是三十来个人。我搭班后,先是干杂活,演出时跑龙套、穿小甲(赣剧叫穿手下),“过坝”时帮师父们扛扛行李,抱抱小孩。如果想学戏,就靠偷看师父的演出。那时演的戏,有剧本的不多,全靠死记,师父们对剧本是相当看得重的,不轻易给别人看。想到这里,我就想起五十年代初期,省戏改会的同志整理赣剧传统剧目,我们口报了许多本子,由于我们没有文化,报了许多错字错词,当他们整理出来后,我才明白了那些词句的意义。那些经过整理的剧本,后来印成好多册,我保留了一套,可惜在“文化大革命”中,破“四旧”时给烧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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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剧《桂枝写状》剧照

卓福生先生饰演赵宠

占玉蓉先生饰演桂枝

我从小比较顽皮,上班子不久,和另一个顽皮的学徒被大家称作“不怕打”和“打不怕",也许因为性格关系,我喜欢三花脸的戏,象《小放牛》、《卖草墩》、《僧尼会》、《小上墩》这些戏我很快就偷着学会了,有时演员们忙不过来,也让我演一演。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我学三花脸的命运。那是我十三岁那年,大哥带我搭的是“高云班”,班主叫张文高,班上有个唱小生的,大家叫他三麻子,已经五十多岁了,戏演得不错,那年班子演到玉山县马王庙,戏还没有演完,三麻子突然打了“瓜精”。他这一走,把全班人都急坏了,因为那时候写班子来唱戏,不是财主就是乡绅、保长、镇长之流,他写你这个班子几天戏,如果演不满,就要封戏班的衣箱,让你无法演出。封箱是我们害怕的事情,三麻子一走,可戏还得演下去,怎么办?只有临找人顶小生。谁来顶?讲来讲去就找到了我,那对班上算我年轻,大家都说,驮梁旦是我哥哥,生旦配戏多,让驮梁旦带一下,容易过得去,我怎么也不敢答应。晚上就要演戏了,班主急得不得了,就叫我哥哥拿主意。哥哥也没有办法可想,对我说:老五,快到过年了,如果这一“坝"戏不唱完,被人家封了箱,班子散了,大家一年的辛苦钱就完了。你顶吧,大家会带到你的。大家也给我鼓气,我也感到别无他法可想了,就壮起胆子答应了顶小生。戏曲界有句行话,救场如救火。自那天起。我是每次演出都在“救火"。那时每场演什么戏,班主也无权决定,是由写戏的“东家”在打完“闹台”之后,才会公布这场演什么戏的,所以那时“救火”事先是无法准备的。我记得那天大哥老早给我化好了小生妆,勒好了水纱网子在后台等着,闹台一结束,送来的戏码是《花亭会》,这是一出生、旦唱功戏,我对这个戏一点印象都没有,大家七手八脚给我穿上行头,大哥只好不演王金贞了(《花亭会》的旦角),躲在台上的桌子下给我报台词.大哥报一句我就念一句,唱一句,演王金贞的演员一边演戏一边指点我,打鼓佬、上手师父都用心带着我,幸好这个戏是唱“浙调”、“上江调”的,用唢呐伴奏,上、下句之间有较长的过门,我有点时间去听大哥报台词,加上唢呐声掩盖住了大哥报台词的声音,就这样把戏演下来了,没有挨观众的“火鞭”。旧社会演戏如果出了差错,或是演出不卖劲,观众是要打“火鞭”的,轻的是叫“倒好”,重的会丢石块、甘蔗兜赶你下场。

从这一次演出后,大哥决心让我学唱小生。我正式拜了荣金师父为师。这里刚拜师学小生,就要顶小生的“名份”,我只有加倍努力,一边学戏一边唱,整天跟着师父转,演出时师父跟着教我。那时学戏全靠死记硬背,学弹腔戏还好些,遇上昆腔真是难学,记得学《大封相》这出昆腔戏,有七支曲牌,我不识字更不识工尺谱,全靠师父一板一眼口授,七支曲牌我整整学了七天,不知挨了师父多少“螺丝壳”(崩中指敲脑袋)。学乱弹戏(弹腔戏)就学得比较快,虽然全靠“现买现卖”,倒也不会出什么大差错,都是因为年轻,记性好,那时小嗓子也还好,观众比较喜欢看我的戏。从这点证明,演员年轻是个很重要的条件,我所以能在十六岁上顶小生,这和我的大哥对我严格要求是个分不开的。有一次我和大哥配戏,当大哥扮演的小姐唱了上句,应该是我接唱下句,可我接不上下句就想下场算了,谁知大哥一把将我从下场的拉回台中间,叫我接唱下句再走,我急得满头大汗,观众也发出了笑声,幸亏荣金师父赶来,在下场门口给我提词,我照着唱了,大哥才让我下场。大哥对我这样严厉是有好处的,以后学戏我不敢怠慢,学什么角色都学得扎实,演戏几十年,就是不敢在台上“打乱哇”。

十八岁那年,我满师正式搭班唱小生了。天天要唱戏,想学点东西就要靠自已去"钻",没有时间去拜师访友,可是为了多学点东西,我只要听说附近有班子在演出,我就不管多少路,挤出时间跑去看人家的戏。有一年班子演到灵溪桥,听说严有源在二十几里路外演戏,我对他是早已闻名,他比我大七、八岁,他开始是唱“贵溪班”(贵溪采茶戏),后改唱“广信班",他的靠把戏演得好,尤其是象《长坂坡》这样的戏。我多次跑路去看他演戏。当时还有一位比较有名的小生叫毛冬苟,他的文生戏演得好,我也没少去看他的戏。我觉得多观摩人家的演出,对自己是大有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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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剧电影《珍珠记》演员表

十九岁那年,“广信班”开始有女演员唱戏了,当时有名气的有吴春梅(祝月仙同志的母亲)、缪金凤和吴桂兰,她们的戏都演得不错,很受观众欢迎,可惜她们都只活到二十几岁就相继病故!比她们稍晚一点的就是杨桂仙了,还有肖桂香、占玉蓉、余梅花、李菊香等,都是当时一些班子的“驮梁旦”。到解放前几年,祝月仙、潘凤霞她们也活跃在舞台上了。这是后话。“广信班”自有了女演员后,班子也变起来了,那是赣剧的兴盛时期,班子也由“包班”改变为“找子班”。“找子班”是按照搭班人的艺术水平,定出一年的工钱是多少“找”,年底按“找子”分红。“找子班”多数是由艺人自己起班,我自己也起过一次班子,但是只搞了两年。有的班子时间长,象祝盛增(祝月仙同志的父亲),杨桂仙同志的父亲杨海波、洪立章等人起的班子时间都相当长,这些班子在江西赣东北演出,还出省去跑码头,浙江的金华、兰溪、龙游,福建的浦城,我都去过,而且是在剧场卖票演出,颇受观众欢迎。这种兴盛局面没有延续多久,待到京剧、越剧进入上饶等地之后,“广信班”受到冲击,不得不从城市转到农村,在农村的万年台上演出。直到解放后,“广信班”才开始兴盛起来。

一九四九年我的家乡解放了!我们艺人真正翻身了!党和政府重视地方戏,在政府的帮助下,我们几个班子集中力量(大家只发伙食钱,其他节余全部集中)在上饶水南街建起了“江西戏院”,说是戏院,实际上就是个竹木结构的大棚子。有一个舞台,后台既是化妆的地方,又是大家的宿舍,好在那时我们艺人的家都很简单,一顶蚊帐支起来就是一户人家。床面前摆上一只木箱,装了全家的家当,盖上箱盖又是吃饭的桌子,后台尽管很小,也容纳不了我们几十口人。观众看戏的地方,是用一根根长竹子,搁在石墩上,那就是观众席位。戏院尽管简陋,大家却为能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固定戏院,而十分满足。

一九五一年一月,省里决定成立赣剧实验剧团,从景德镇市“饶河班”调了陈桂英、高金水、王仕仁等二十余人,又从上饶调来肖桂香、潘凤霞、乐一生、占玉蓉等二十余人,在现在大众商场后面的大剧场演出,上演的多是传统戏。这是赣剧两大流派(“广信班”、“饶河班”)的第一次合作。那次赣剧在南昌没有打开局面,剧团又是自负盈亏,因多种原故,一九五一年底赣剧实验剧团撤销了,我们回到上饶,陈桂英他们也返回景德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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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剧《断桥会》剧照(上海郑强健先生提供)

1952年中南戏曲汇演

卓福生先生饰演许仙

杨桂仙先生饰演白蛇

潘凤霞先生饰演青蛇

一九五二年秋,中南区举行第一届戏曲观摩会演,省里决定赣剧(解放后广信班和饶河班统称赣剧)、南昌采茶戏和赣南采茶戏到武汉参加会演。由杨桂仙扮演白素贞、潘凤霞扮演青儿、我扮演许仙的《断桥会》,选为参加会演剧目。当时我们激动万分,党和国家这样重视地方戏,让我们去武汉这样的大码头演出,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事。为了提高剧目质量,派了叶红同志来帮助整戏、排戏。我演了二十多年戏,《断桥会》也不知演过多少次,可我能对《断桥会》这折戏,和许仙这个人物有一点理解,还是从那次整戏开始的。叶红同志给我们讲解剧情、分析人物。通过这次排戏,我多少明白了一些演戏的道理。随后,我们来到南昌,组织成江西省戏曲观摩代表团,团长是傅圣谦、副团长是刘云,八月底到了武汉,九月二日会演开始,江西代表团是九月五日日场演出。剧目有赣剧(饶河戏)《钓金龟》、《插花宫宴》和我们的《断桥会》,还有南昌采茶戏《选郎》、赣南采茶戏《卖杂货》、《采茶山歌》。会演期间,除了剧评、观摩等活动外,讨论得多的是“三改”(改戏、改人、改制),大家讨论非常热烈。《断桥会》虽然获得优秀节目奖,和其他兄弟剧种的一些剧目比较,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一九五三年一月,成立江西省赣剧团,已经从文工团调了一批新文艺工作者来,后又到上饶调人,我和我妻子占玉蓉也调来省团工作。建团后,团领导带领我们去景德镇等地演出了一个时期,三月份才到南昌来,在南昌上演的第一个戏是《梁祝姻缘》。由于剧本、导演、音乐唱腔、舞美等方面比过去有很大提高,《梁祝姻缘》一上演,受到观众好评,在南昌引起了轰动,从此,赣剧在南昌打开了局面。建团后的第二个戏是排全本《白蛇传》,剧本是蔡晔邦同志整理的,也是他导演的。过去赣剧的《白蛇传》是连台本戏,要演好几天,改编后的《白蛇传》,只有“游湖"、“联姻”、“僧惑"、“惊变”、“盗草”、“上山”、“水斗”、“断桥"、“合钵”、“倒塔”十折戏。肖桂香饰白娘子、文浩丽饰青儿(后祝月仙同志调来,青儿由祝月仙饰演),我饰演许仙。排《白蛇传》蔡晔邦同志是花了心血的,那时我刚上识字班学文化,读台词却要靠别人帮忙,就别说分析剧本、体会人物了。蔡导演耐心地一字一句给我们朗读剧本,讲解台词的意义。《白蛇传》上演后。颇受观众欢迎,并作为省赣剧团的保留剧目经常上演。通过导演排戏,我的演技有了一些进步。

一九五六年六月,组织上送我去北京参加文化部举办的第二期戏曲演员讲习会学习。讲习班班主任是梅兰芳先生(当时他去日本演出,到结业时,梅先生特地赶来看望我们,并和我们合影留念),副主任是罗合如同志(当时戏曲研究院院长)。学员是来自全国各地方戏剧团的演员,如汉剧的陈伯华,评剧的小白玉霜,川剧阳友鹤、周企何,也有青年演员和搞音乐的。江西省共去了二十多人,至今我能记得的有省赣剧团的潘凤霞、文浩丽、刘明泉(音乐)和我,上饶地区赣剧团的陈犹红,景德镇赣剧团的陈桂英,江西省采茶剧团的邓筱兰、喻财宝、涂天秀、肖大蛟,南昌市采茶剧团的朱莲芳,赣南采茶剧团的丁少年,祁剧团的邓久香,东河戏剧团的幸巧玉,抚州采茶剧团的易兰英,萍乡地方剧团的汤娇敏等人。讲习会对我们的学习安排得非常好,一是听讲课,请了不少理论家给我们讲课,如张庚、郭汉城、阿甲、胡沙、黄克保、肖晴等,还请了不少表演艺术家(包括在那里参加学习的)给我们讲他们的表演经验,象周信芳、程砚秋、陈伯华、阳友鹤等。二是观摩,外出观摩和组织讲习会内部演出。那年讲习会学习时间是三个月,在外面观摩和内部观摩共八十余场,几乎是每天晚上有戏看。使大家感兴趣的是内部观摩。内部观摩演出的剧目,有的是当时禁演的戏,但因表演上有东西,象川剧有阳友鹤演出的《花仙剑》、《活捉三郎》、《刁窗》;周企何演出的《迎贤店》,刘成基演出的《赠绨袍》,他们还演出了大戏《御河桥》,其他剧种的名演员也结合他们的表演经验,演出了各自的代表作,象汉剧陈伯华,既给我们讲了她们如何演《宇宙锋》里的赵艳蓉.又给我们演出了《宇宙锋》.湘剧彭俐侬演出《描容上路》,云南滇剧的《打瓜招亲》等,对这样的好戏,我至今还没忘怀。江西省虽去了二十多人,但因剧种不同,只得由我和潘凤霞、文浩丽演出了《断桥会》(潘凤霞饰演白素贞文浩丽饰演青儿我饰演许仙)。讲习会还请了戏校高年级的学生来辅导我们练功。教了我们好几套身段组合,“水袖组合”、“圆场组合”“花旦组合"等,川剧演员还辅导了川剧小生的“扇子功"、“褶子功”。还请京剧演员教了《霸王别姬》里的舞剑、《贵妃醉酒》的身段等等。学习虽然只有三个多月,对我的帮助是相当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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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福生先生《珍珠记》中镜头

一九五九年春,江西省古典戏曲实验剧团成立,组织上调我去担任剧团团长。这个团的演员,绝大多数是省戏曲学校赣一班的毕业生。他们的老师都是“饶河派"比较有名的演员,象有名的“铁匠老旦”龚泰泉、有赣剧梅兰芳之称的俞六喜,在饶州府一带享有盛名的二花脸李福东、大花脸叶三义、小花脸徐双林、正生李南水、小生郑瑞笙、名琴师王仕仁等。还有他们的班主任(后为科主任)徐伯轩同志,更是一位戏曲行家。在这样一批老师的培养下,经过六年刻苦学习,毕业后以他们为骨干组建古典戏曲实验剧团。建团后演出的第一个戏是《望娘滩》,(刘安琪扮演聂龙,熊丽云扮演聂母,唱弋阳腔,由王仕仁老师配曲牌)《望娘滩》演出后,受到观众好评,尤其是青少年很爱看。1961年,江西省赣剧院建院,把古典戏曲实验剧团并为第三团了。这一年省戏曲学校赣剧科已招了赣二班,可是有几位老教师相继病故,缺少教师,组织上先后调肖桂香、占玉蓉、刘炳炎和我到戏校任教。这一年我四十九岁,开始了我的教学生涯。

说起来叫人惭愧,我唱了几十年戏,可没有收过徒弟。解放后到省赣剧团工作,虽然有一些年轻人跟我学过一些戏,叫我卓师父。我对他们说这不能算师父,不要这样叫。只有匡忠彦同志几十年来一直尊我为师,这里面有点特殊情况,匡忠彦同志是军区文工团的舞蹈演员,为照顾他和祝月仙同志的夫妻关系,五四年才调到省赣剧团来,从一个舞蹈演员到赣剧小生,先是得要他自己勤奋好学。他执意拜我为师,我是不敢当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赣剧进入南昌之后,上演的剧目主要是改编、创作、移植的剧本,演员就要等排一个戏时,派到你的角色,你就有戏演。不象在上饶时那样,顶了小生名份,凡是小生名份的戏都要你演,而且传统剧目多到二、三百本,经常反复演出都是这些戏。省赣建在南昌,为适应南昌观众的喜爱,不能这样做也是无可非议的。所以,匡忠彦同志要拜我为师,我又没有能教他几出戏,心里一直很不安。我记得我教他的也就是《白蛇传》的许仙、《黄鹤楼》的周瑜、《凤仪亭》的吕布、《桂枝写状》的赵宠等几个角色,他演小生能大、小嗓结合运用,是很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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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赣剧二班师生聚会合影

中坐老者为:卓福生先生


到戏校后的教学又和在剧团教戏大不一样。记得我去时,赣二班已经是二年级了。我去的那年又招了赣三班,还有短期的调干班、轮训班的教学任务,所以那时赣剧科的教学任务是很重的,我们每天有课,有的时候每天多到八节,越是教学负担重,大家还越发有劲,因为从这里我们感觉到了赣剧发展得快,作为一名赣剧演员,希望的就是赣剧兴盛。学校教学要认真选择教学剧目,对教学剧目,剧本要整理。这项工作,赣剧科副主任徐伯轩同志做得zui多。对教学剧目的剧本进行整理,不仅是教学的需要,对教师也大有好处,教师根据剧本备课,才能有规范,当时校领导也很重视这项工作,我教的《白门楼》,剧本就是由当时的校长刘恕忱同志整理的。

赣剧科教师,有唱“饶河派”的,有唱“信河派”的,我们合作得很好,我记得那时都说“饶河派”的“西皮”、“二黄”地方味足、“广信”的“皮黄”虽然花俏,但有点“京”味。在并没有谁作决定的情况下,我们几个“信河派”教师,凡是教“皮黄”戏,都用饶河的“皮黄",以至后来叫我们唱一下信河的“皮黄”一时唱不出来了。凡是“滩簧”戏,饶河老师又采用信河的“滩簧”他们认为“信河派”的“滩簧”“比“饶河派”的更优美。我们就是这样互相取长补短、共同合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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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福生先生与学生合影


我在赣二班四年教学中,教了他们《断桥会》(后到三年级教了全本《白蛇传》)《捡芦柴》《辕门射戟》《白门楼》《黄鹤楼》《穆柯寨》《桂枝写状》《评雪辨踪》《书馆相会》《凤仪亭》《打金枝》等。除了教小生戏外,还教了两个小花冷戏,一个是《陈姑赶船》的老艄翁,一个是《僧尼会》的小和尚。俗话说:“百闻不如一看,百看不如一演”。学生学的戏多在舞台上演出是大有好处的。当时学校条件也比较好,(校址在子固路),教室多,练功房多,还有礼堂。学生学过的戏,zui后都要在舞台上彩排,同时赣二班的实习演出也比较多,学生通过舞台演出锻炼,进步得很快。抓学生的实习演出,基本上每学年都有一、两次,有时,组织师生同台演出,在实习演出中,每个学生都要安排上演他们学过的戏。实习演出是戏曲教学中的重要一环,学生通过实习演出,可以得到舞台演出锻炼的机会。带赣二班外出演出,学校也是很重视的,有时校领导亲自带队下去。我们去过上饶、东乡、鹰潭、弋阳、万年、乐平、波阳、景德镇、玉山、九江、庐山、德安、福建浦城城等地实习演出。在南昌市也经常演出(多半是接待性质的)。他们的演出颇受观众欢迎。在实习演出中,一切后台工作也是由同学们承担,装台拆台、装车卸车自不必说,连管服装、道具、灯光、化妆都是同学们自己动手,管服装在戏曲这行里,是一件不容易做的工作,剧团都有专职的衣箱师父,不但保管服装,还要会穿服装,而且戏曲服装折起来还有一定之规,不是谁都会折的。化妆也是如此,剧团有专职的包头师父。而这些工作,赣二班的同学们都拿得下来。今天回想起带他们去实习演出的情景,我从心底里怀念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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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剧二班师生合影

中为卓福生先生


赣二班到了四年级时,导演给他们排戏了。对了导演排戏我是深有体会的。解放前我懵懵懂懂唱了几十年许仙,直到解放后在导演的帮助下,才明白应该怎样演许仙。对于高年级学生,让他们懂得如何创造角色,必须建立导演制。赣二班高年级时,排了许多戏,有《佘赛花》《三请樊梨花》《骂洪承畴》《穆桂英挂帅》等剧目。赣剧的武戏少,武功差,赣二班学生的毯子功、把子功、基本功,都是京剧老师任课,同时,还请了京剧老师教武戏。《泗洲城》就是由当时京剧科教师俞小豹同志教的,还有《雁荡山》,是由赵维恒等老师教的。赣二班同学的成长,与这些京剧老师的辛勤培植是分不开的。及至1980年招了赣四班,沈荣廷、王国斌、赵维恒等几位老教师,仍在为赣剧培养人才。我衷心感谢他们。

 赣二班毕业时,有几位老师父又相继去世,因此,有部分同学留校任教了,其他的同学一部份分在省赣剧团,一部份分到上饶地区各赣剧团。正值他们在舞台上显露头角之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赣三班在无法正常教学的情况下,提前毕业分配了,绝大部分同学改行了。1968年学校被撤销,我全家下放到泰和农村,当了几年农民,到1972年文艺学校复办,我们才调回来。那几年没有招赣剧,1980年招了赣四班,这时我已退休,学校缺少赣剧教师,组织上又动员我担任赣剧科主任,我想,“文化大革命"把戏曲毁得差不多了,应该抓紧培育人才,为赣剧的发展站好zui后一班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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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福生先生与学生合影


1980年招了赣四班,又有一个代福建浦城赣剧团培训学员的培训班(他们学了一年就走了)。两个班的教学任务不算太重,但条件不能和过去相比了,老教师大都故世,师资力量不足,学校搬到蛟桥时间不久,设备也不齐全(连舞台都没有),完成两个班的教学任务是比较吃力的。幸好全科教师齐心协力,总算把两个班的教学工作安排下去了。到赣四班二年级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视力和听力越来越不行了,力不从心,勉强支撑会耽误教学工作,所以在赣四班三年级时,我坚决退下来了。回忆我在赣四班教学期间,使我印象深的是我再一次和“饶河班”合作。事情是这样的,因科里教师不够,刘云副校长亲自到景德镇市赣剧班请来了邹秋太(正生)、郑扬才(二花)二位老师给赣四班上课,郑扬才老师教了《司马师追主》,邹秋太和我合作,教了《黄鹤楼》,这个戏在省赣剧团时,经常和乐一生同志合作演出。和邹秋太老师还没有合作过,尽管两个流派都有《黄鹤楼》,但还是有差异的,我们认真备课,在教室里两个人互相演给对方看,有差异的地方,在互相尊重的情况下统一起来。备课工作做得很细致,下课堂后,配合得很默契,这次合作是非常愉快的。有一件事我至今仍感内疚,那就是对二位老师在生活上照顾不周,他们都年过半百,和学生一起排队吃食堂,住房条件也不好,真是难为了他们。

解放后,省里总共办了四期赣剧班,共培养赣剧演员、乐手二百余人,现在他们有的当了剧团的主要演员,有的当了导演,有的当了主胡、司鼓,有的在搞教学工作,有的担任了剧团的行政领导,也有的改了行,他们是赣剧艺术的承前启后者。虽然当前赣剧不景气,但我相信,作为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艺术,是不会永远这样下去的,但必须改革。所以我衷心希望,在这改革之年,赣剧改革的重任,要由他们担当起来。

卓福生

一九八八年八月于南昌


卓福生先生

赣剧电影《珍珠记》中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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