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剧院
详情

石老三倔——纪念石凌鹤诞辰115周年

来源:江西省赣剧院 2021-03-22

Snipaste_2021-03-22_10-03-50.jpg

1982年10月22日,祥瑞兆临川,纪念汤显祖逝世366周年活动在抚州举行。彼时的社会气氛,人们劫后余生,被压抑戕贼的心灵日趋活泼,民间文化复兴乃题中之义。突兀间有被称为“出土文物”的石凌鹤策杖前来。八十岁衰派老生,身体佝偻、满面疮痍,变中不变仍旧双目如炬,仍旧壮怀激烈侃侃而谈……。他就是“当代汤显祖”“赣剧之父”——石凌鹤。这个了江西新文艺、赋予赣剧新生的神奇老人,在潘凤霞、万叶、邹莉莉等人搀扶下,拜谒汤显祖墓,心中可曾轻声呼唤“汤翁醒来!”

时过境迁,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当时情景,余生也晚而未躬逢其盛的我,每每想起便感慨万分,那是汤显祖“异代知己”的一次“遥远的回访”,带有某种宗教性质。溯及此前33年,江西解放后省长邵式平盛邀这位文曲星从电影局局长任上调到江西。“江西是我生长的地方,桑梓感情总是深厚的,我愿尽力为江西左点事情。我想把江西地方戏改造好,用它来向群众进行宣传教育。”他怀着满腔热情和文化抱负赴任,一如他在解放前追随党在文艺领域纵横驰骋时,他在江西播撒新文化种子,创造了赣剧,留下经典剧作,当年江右艺坛精英井喷一时无两。他犹如一粒种子落在水泥板上生根发芽且超时空存在,后人念及石凌鹤的功德,没有不感佩的。计有“三倔”如次:

一倔:排除万难奠基赣剧。

石凌鹤回江西工作,从筹组省文联到担任省文化局局长的近二十年间,提出并创立“赣剧”为其首功。解放前,上饶、玉山等地叫“信河”,乐平、景德镇等地叫“饶河,与外界天然阻隔,闭塞之地能沉潜,地湿沤人,同明媚高地比,各有冷暖悲欢,宛如两口水塘,彼处下网必无大鱼,此地或有虎卧龙藏。信河戏、饶河戏即产自此地的野人参,初极粗犷,与古代四大声腔的遗响互为陶冶,形成或清新悠扬或高亢苍凉之音,在民间班社中流传下来,抵命竞争,在趋同浊浪中保持不同,勉强不死万里存一,六百年以降,得以生生不息。信河戏、饶河戏在远离喧嚣时空的乡间,极为精致又极易湮灭,被老艺人小心坚守着,直到守候到了石凌鹤的到来,他为之掸去灰尘,揩拭霉斑,为之正式命名为“赣剧”。从此,赣剧作为江西地方代表性剧种重光于世。

他将赣东北民间班社的部分艺人调集南昌,于1951年成立了“江西省赣剧实验剧团”。历史上足不出赣东北的剧种,破天荒进军省城。但南昌观众并不熟悉这个剧种,而实验剧团“老戏老演,老演老戏”,未能摆脱“草台班”模式,因而门庭冷落,立足无地,次年不得不宣告解体,将演员遣送回乡。

石凌鹤不畏挫折,认真总结经验,决心东山再起。调整演员阵营,起用青年尖子,引进新文艺工作者,于1953年元月重组“江西省赣剧团”。他抓住主要矛盾,体察时风,锻造精品新剧,亲自构思编写《梁祝姻缘》,在江西引进导演制,由其夫人高履平执导。大胆启用青年演员潘风霞和新文艺工作者童庆礽担任主演,定腔定谱定韵白,以他山之石攻错,融汇高、昆、弹诸腔,一路升华,成就其宏阔的艺术成就。《梁祝姻缘》初试啼声,一炮而红,观者如潮,连续爆满30余场,“耳听得更鼓传山外”唱遍南昌城,赣剧终于在省城打开了局面,站住了脚。

他关心爱护青年演员,如慈父,如良师。他着眼于长远的人才建设,亲自完善赣剧团的组织措施。早在建国初期,他就主持制定规划,创办赣剧演员训练班,招收和培养了一批的年轻演员。其后成立省文艺学校,专辟赣剧班精心培育人才,连续三届为赣剧团输送了毕业生。为适应形势的发展,对剧团本身的建制不断进行改造扩充。1960 年成立江西省赣剧院,下属三个演出团体:原省赣剧团为一团,调来原上饶地区贛剧团为二团,吸纳省艺校赣一班毕业生组成三团。演出剧目各有侧重,演员表演各有特色。其后,为保护和发展赣剧的另一支派东河戏,又调来原赣州东河戏剧团为四团。加之黑龙江和吉林两省各派一团人马前来学习赣剧艺术。那时的赣剧,演员杨桂仙、潘凤霞、祝月仙,编剧武建伦、陶学辉,导演高履平、童庆礽,作曲刘震海、程南豪、李忠诚……人才集群出现,互相切磋、熏陶、碰撞,激发灵感。老、中、青齐备,文、武、高(高腔)、乱(弹腔)俱全,创下鼎盛辉煌。    

二倔:浑然忘我醉心古典。

赣剧走向新生后,石凌鹤马不停路地设计它的瑰丽前景。他倾其工作的余暇,如痴如醉地创作了一系列剧本,世所瞩目者“三记一行”也。1955年改编弋阳腔传统名剧《珍珠记》,1957年改译汤显祖的《还魂记》,1960年至1961年改编王实甫的《西厢记》上下本,1961年创作新编历史剧《西域行》。

石凌鹤丰富的戏剧实践经验,以及深厚的古典文学根基,赋予他的剧本很高的文学性。加之从《梁祝姻缘》起步的导演制,一直坚持不懈,通过这一系列剧目的排演不断向纵深发展,使赣剧日臻高雅,给古老声腔注入人文营养和时代气息,将原先局促在乡村一隅的封闭系统至开放性系统。开放性就是成长性,这种多声腔融合使得赣剧艺术发展呈现出无限可能。    

1959 年夏,在庐山观看了《还魂记》的《游园惊梦》。原省文化局副局长林敏向汪东兴打听观剧反应,汪说:“毛主席看了《游园惊梦》带头鼓掌,说了四个字的评语:美秀娇甜。”1961年夏,又在庐山看了《西域行》中的一折《汉官夜谏》,汪东兴告诉石凌鹤:“毛主席很满意。”刘少奇观看《游园惊梦》后说:“这个戏很好,演员表演细腻,曲调优美动听,很有点诗情画意。”周恩来看戏的次数更多,还亲笔题写“江西省赣剧团”。

作为1930年代参加左翼作家联盟的成员,石凌鹤的剧作问世,也牵动着文化界老友们的心,赣剧在上海演出时,巴金、叶以群、罗荪、赵景琛、熊佛西、顾仲彝等争相观看。进京演出,郭沫若、茅盾、曹禺、周立波、阮章竞等评价。平时很少作旧体诗的茅盾,命笔赞《西厢记》:“辛勤翻案谱青阳,敢与前修论短长。人物满堂谁胜,柔情傲骨一崔娘。”赣剧受到文学名家的盛赞,为地方剧种所罕见,身价倍增,影响深远。

在盛演“三记一行”之时,省赣剧团自1959年至1962年,三次晋京演出,轰动一时,《珍珠记》《还魂记》于1958年和1960年由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和长春电影制片厂分别摄成黑白、彩色电影。一代一代的观众都会被石凌鹤所倡导的赣剧雅韵霍然唤起柔软的心动,在潜意识里畅饮甘洌,他们以为是被杜丽娘感动,其实是在享受美丽哀愁的感伤,这种感伤是坚硬年代的温暖。杜丽娘替观众发嗲娇嗔巧笑盼兮,便是日常中的虚伪造作也因其艺术而获得韵致,在倾听中人我错置、释放自己、自我疗救。

一物两端,石凌鹤的复兴古典,引发了剧坛纷纭争论,认为提高有余,普及不足,仅重视社会文化金字塔的高层,没有立足基层开辟更为广阔的演剧市场。

还有更甚。1957年,文化部和中国剧协计划举行纪念汤显祖逝世340周年的活动,石凌鹤亲自改译《还魂记》,并交由省赣剧团排演。但当时“反右运动”已席卷,在这样的大气候下,剧坛岂能纪念“死人”,演出“鬼戏”?为此,文化部和中国剧协取消了原定计划。但石凌鹤认定他是弘扬传统文化,甘冒风险,毅然决策江西的纪念活动按原计划进行。正是在他的坚持下,排演得以照常进行,但运动越演越烈,主演童庆礽被列为“右派挖掘对象”,批判会夜以继日,排演被迫中断。石凌鹤护花惜才,提议妥善处理,童庆礽终得避免“错划”之灾,使排演断弦再续,在纪念汤显祖的演出中大放异彩。

1963年夏,“左”的思潮继续泛滥,传统戏、新编历史戏、现代戏“三并举”的方针被割裂开来,实际上独崇“现代戏”一尊。在此情势下,石凌鹤坚持在庐山开办戏曲编导读书会,鼓励省、地、县赣剧团编导均踊跃参加。他仍然强调戏剧创作“三并举”方针。

同年底,华东区举行话剧会演,柯庆施在大会上作主旨讲话,要求戏剧界“大写十三年”。石凌鹤不敢苟同,在江西代表团讨论会上,坚称:“不能说只有写十三年现代戏才能为社会主义服务.,难道好的传统戏就不能为社会主义服务?如果按照只写十三年的规定,岂不是古代历史题材,甚至于党所的民主革命题材,都成为戏剧创作的禁区了?”如此针锋相对的言论,石凌鹤为此受到点名批判,被柯庆施斥为“人在社会主义,而脖子却伸到三百多年前的遗老遗少”,直至1966年文革,受尽残酷迫害。

风雨飘摇的石凌鹤,如无帆小船颠簸板荡时刻面临被恶浪吞噬的危险。他坚持古典范式的写作,同笔下人物如涸辙之鱼相濡以沫,传达消解内心痛苦和诉求,盗梦空间一重一重。杜丽娘、崔莺莺是石凌鹤悲苦无尽时的对谈者、救济者,他在笔下人物身上获得满足感、代偿感,平衡了破碎之心。他醉心在自己的“古典”中演绎故事,讽喻世事,妙解哲理,洞见幽微,探索神秘,达至魔幻,上穷碧落下黄泉无所不至不绝如缕,这样的裁夺,在至高文化标准下、在审美领域内进行,更关及一系列精微的艺术判断,包括对某种古今相通的感性触觉的捕捉,一条贯穿四百年的审美缆索经由他的坚守而显现,那一刻,他即汤翁、汤翁即他。

三倔:披肝沥血复兴文艺。

1972年,他得到平反。他焕发“第二个春天”,内心波澜起伏,他的笔墨“与时俱进”着。1973 年创作了反映余江血防的赣剧现代戏《照天烧》。1976年移居上海后,他仍关注赣剧的发展,与赣剧缘未了、情难断。正当老骥伏枥壮心不已时,1976年罹患脑血栓,他又一次倔强抗争,终于战胜疾病。1979年10月,作为上海戏剧界的代表,光荣出席第四次文代会。这时他已两鬓斑白,但他的心却青春常在。他虽离休,但仍在上海戏剧家协会挂职,每天奋笔疾书,撰写回忆录,发表大量诗词。1982 年与长子石慰慈合作创作大型话剧《雷电颂》,描写郭沫若在周恩来同志直接领导下,组织和团结国统区的进步文化名人,投身于伟大的抗日救亡运动的业绩,并表现郭沫若以极大政治热忱创作《棠棣之花》《屈原》等作品。1982 年创作描写朱熹制造假案,主人公严蕊进行不屈不挠斗争终于获得平反的大型剧《暴雨娇花》。

他在平反后创作的一系列火热的现代戏,亮出他很少见的浪漫和英雄主义气韵的一面,但是他仍然写出了诗意。《照天烧》不乏散淡细节,主人公的神采和智慧颇为动人,水乡的清秀,更使作品带着奇异的色调。在口号与观念还很强烈的环境里,他偶有闲笔作轻快的游戏,挥洒出绿色,掩映其间,不觉刺眼,且有习习古风。他在新时期的艺术,乃是文人摆脱旧我的冲动,有象征和信仰的催化,于是不免又带着另一番的“不食人间烟火”……

整个80年代,他的生活安逸,精神畅快,远离了辗转挣扎,他内心顽固的复兴文艺的理想不可抑制地勃发,他毅然放弃了为时风驱策的创作实践,如不死鸟振翅而飞,以残疾之身,化胸中块垒为笔下奇谲,巨著《汤显祖剧作改译》横空出世,成为当代将汤显祖四梦全部改译者。改译巨作的秀丽俊雅,接续了江右大地失落四百年的诗意轮回,温柔且壮阔。

真的艺术必与生命关联,因属生命外化而无须别求,他在晚年执着文艺精神的复兴,只向自家心灵和古典精神采风,故评价石凌鹤之难在夏虫知冰,毕竟隔膜一层。所谓文化的薪火相传,止步知识技术,举凡关涉生命之事,其实没有师范传承路径。故而,他的艺术理想和实践,具备常人难有的前驱品格。所谓前驱即跨越时空达成同后现代性衔接,衔接而天衣无缝者必拒绝同世俗保持一致而坚守同世俗保持大距离的叛逆品格。他好的剧作,都同流俗隔膜,难免存在小众化局限,每每不能雅俗共赏,几十年来屡有所谓赣剧反思者提出质疑。而他从不在意,固执到百毒不侵,顶端文化高处不胜寒,往往受到普罗误解而陷入困顿之中,虽可一笑置之却往往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

“叶落人何在,寒云路几层”,这是个一秉至公的人,从不以权谋私;这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从不阳奉阴违;这是个开诚布公的人,从不欺罔视听;这是个大节不夺的人,从不市恩嫁怨;这是襟怀坦荡的人,从不妒贤嫉能;这是个雅量高致的人,从不睚眦必报;这是个谦虚谨慎的人,从不颐指气使。他的浑元真气,他的钝感顽强,他对赣剧的一颗放不下、关不住、比天大、比火热的心,他对创作的满腔早练就、憋不住、使不完的劲头。他不计较“五斗米折腰”,也不怕谗言倾盆,随时局起伏,而大忙大闲、大起大落、大进大退。

遗爱愈厚,念之愈切,石凌鹤已经仙去26载,思念又化为人们更深的思考。于是他的人格力量在浓缩,在定格,在凸显。而人格的力量一旦形成便是超时空的。不独石老,汤显祖、魏良辅,我们又何曾见过呢?爱因斯坦生生将一座物理大山凿穿而得出一个哲学结论:当速度等于光速时,时间就停止;当质量足够大时它周围的空间就弯曲。是否也有“人格相对论”——当人格的力量达到强度时,它就会迅如光速而追附万物,囊括空间而护佑生灵。那么,我们与石老就既无时间之差又无空间之别了。无怪乎赣剧的角角落落、时时处处,至今都留着他的影子,从大到小,从远到近,一草一木无不与之相关,赣剧的每一根神经都连着石凌鹤这一个中枢。他是赣剧之魂,他的思想、意志、魅力还在那,他是一团永生不灭的火,激励着后人不得不随他前行,不妄求,不苟取,望着一个固定的方向,走去。

这就是生命的哲学。

石老还会伴我们到永远。

image.png

转载请注明出处。


上一页:五部赣鄱大戏传唱波澜壮阔党史
下一页:戏曲“线上见”让赣剧唱响“云端”

相关文章
  • 让青春在党旗下绽放

    2021-04-29

  • 五一假期,来这里看赣

    2021-04-29

  • 以赣剧传承红色基因—

    2021-04-26

  • 江西省委党校第57期

    2021-04-25